《贰臣》第四十八章三分明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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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胡此战元气大伤,王都烧成废墟,十室九空,百姓流离失所,子孙繁衍断代。
    穆老头更是心力交瘁,落马洲的攻心计导致大军人心浮动,处置不当就是哗变,尤其是乌檀、朵颜等大部族气氛诡异。
    他拼死要保的两位爱徒,一位重伤垂死昏迷不醒,一位音讯全无生死未卜。若不是祖师堂那边回信,桓檀魂灯虽幽暗飘摇,但始终未灭,老头子都要发狠领着二十大军跟神光朝玉石俱焚了。
    攻心为上,尤其是落马洲悬挂的一万颗冰冷人头,瞬间击溃了北胡大军的士气,当场便有悲愤吐血跌落马背者,随地驻扎的军帐里多了些夜哭郎,悲伤的情绪在传染扩散。
    这一万颗人头多是王帐龙骑军将士的家人,有父子兄弟,有发小故友,他们就这样孤零零的悬挂在哪里,那惊恐不甘的眼神令人心碎,仿佛一遍遍的在质问,为什么大后方王都会被攻陷?为什么将妻儿老小置于险境?
    两国交战,人命如草芥兴。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神光佑杬,我耶律诨铘与你不共戴天。”
    “啊…………”
    “我古颜部族誓要将你剥皮抽筋,挫骨扬灰点天灯。”
    “室韦族上下与神光死战到底。”
    “啊…………”
    “乌桓部与神光朝不死不休。”
    五万将士齐声诅咒,怨气腾空声动九霄,轰散了天上的流云。
    “将家人头颅取下,带他们回家。”耶律诨铘亲自下马,跌跌撞撞的跑到高地上去取下他父兄的头颅。
    慈不掌兵,平康王的绝户计可谓狠毒,即便是嘉隆帝初闻战报,喜悦之余,也是略有沉思。
    庞衍得闻平康王如此行事,当夜吐血,无奈苦笑:“因果庞某担着,君当乘风破浪。”
    这帮龙骑军抱着亲人冰冷的头颅往回赶,当他们知道妻儿已经被掳走押往神光朝时,很多血性男儿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更有气性大的直接吐血,气昏过去,摔落马下。
    百年来的纠葛厮杀,初始因生存所迫,后又争夺中原大统,但经此一役,两族百姓间仇恨的种子已经埋下,再无任何缓和的余地,即便十多年后再开互市贸易,文化交流频繁,也都掩盖不了赤裸裸地民族仇恨。
    “江云琅,朕给你五万边军,并带嘉桐关内三千能工巧匠赶往朔方城,告诉杬儿,未来十年要把朔方城打造成另一个嘉桐关,我要两城如犄角尖刀牢牢的插在北境。”嘉隆帝斜躺在榻上,看着跪在地上的江云琅吩咐道。
    江家云琅也是死里逃生,夔阴山北麓他左眼中箭,痛的昏死了过去,反倒是躲过一劫,如今因祸得福升任左侍郎,江家上下长舒了一口气。
    箭头长时间留在眼眶内,压迫颅内大穴,经常半夜头疼难忍,直等到撤回到嘉桐关后才请御医令取出,此人硬气,剜眼取箭,血水横流,竟然吭都没吭一声,令围观之人无不变色,不说是比肩古时战神刮骨疗毒,单是这份心性就是罕见。
    江云朗这番豪情惹得太康一众闺阁女子倾心爱慕,提亲之人踏破了江府门槛,但都被老太太一一回绝,言语之间说是已有意中人,待到班师回朝后,便为两人操办大婚。一石激起千层浪,太康城里各府女眷都在争相讨论,究竟是谁家姑娘能入江家玉树法眼。崔韫当然也不例外,对这位江家木头怨气更重了,看的崔尚书与夫人又是好笑又是忧愁,真是女大不中留啊。
    兵部衙门北伐一战最是凄惨,主将瘸腿残眼,泽康王下落不明,刘方景达卢象升等副将战死,武选清吏司更是残存不足三成,更别提后面赶来送死的各位世家子,这帮子二世祖吃屎也没赶上热乎的,整个衙门成了神光朝的残废聚集地,堪称最是惨烈,北胡民间嘴毒之人编出的对子便是:“兵部大佬天残地缺无一完人,衙门东开破铜烂铁全是废物。”
    但太康城无人敢嘲笑一句,更无人敢来问罪。眼里容不得沙子是刘之纶与江云琅的底线,两位主官为了衙门饷银没少跟别人吹胡子瞪眼睛,更别提对上某些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怨气颇重的京城门户,捞军功可以,但是要拿命来拼,兵部就是一条条命拼出来的衙门,不服就干,反倒注定是未来几十年内最为权柄煊赫的衙门。
    “属下领命,收拾妥当,即刻出发。”江云琅起身立住,身若峙渊,深沉意重。
    看的嘉隆帝不禁颔首,虽然还未见到佑杬,佑胤等人,但是他心中是满意的,姚誉在旁也是微微一笑,
    “云琅莫急,三千巧匠和一应物资尚需时间筹备,你先好好养伤。”
    “恭喜圣上,此战的收获远不止这些黄白之物,北伐练兵我神光朝后继有人,刘之纶和平康王都是百年难见的帅才,泽康王,崔含章,江云琅,董八千等人也是脱胎换骨,破灭北胡,指日可待。”
    姚誉的话的确说到嘉隆帝的心坎里了,一国之君最是看重传承有序,如今将才涌现,闪耀神州,实乃社稷之福。
    “承平百年,我神光未失太祖遗训,此战无愧于祖宗,稍加磨炼,是该让他们肩上扛起担子了。”嘉隆帝抚须颔首,两位君臣相视一笑。
    “佑胤的情况如何了?”
    “皇上不必担忧,河间府董宝珍奏报,在丱伦与河间地带说是有人发现了王爷的踪迹。想必不日就会寻到。”舐犊深情,天下父母心,无关乎帝王将相。
    “佑胤是该吃吃苦,他大哥五岁便随朕狩猎,这孩子身上书生气重,朕期许他能脱胎换骨。”嘉隆帝咳嗽的厉害,但慈爱之情溢于言表。
    “大观这娃,朕看甚好呐。”嘉隆帝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姚誉跪拜涕零。
    “等到嘉桐关与朔方城稳住局面,让大观镇守西南,是该料理下鬼方了。”圣上轻描淡写的说,金口玉言让姚誉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帝心难测啊。
    楼岳山膝下无子,对三位弟子格外上心,如今一死一伤一远走他乡,他是坐不住了。
    千烟洲崔家小院里他是气的暴跳如雷,崔含章也是第一次见到楼师如此失态,
    “赵氏一家子都是王八蛋,你得到越多,欠我越多。”
    楼岳山积攒三十年的怨气太重,弟子死的死,伤的伤,他恨的牙根直痒痒。
    “楼师您消消气,万般皆是命,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麽?”崔含章不知道楼氏与赵氏的恩恩怨怨,只能硬着头皮宽慰。
    “你个兔崽子是被胡人捅掉了心肝怎么地?他老赵家就值得你如此死心塌地?你知不知道嘉隆就这般练兵,多半会把你们炼废了,他儿子佑胤完犊子的话,我看他该如何面对云林姜氏。”楼岳山气的从蒲团上直接跳起来,指着含章鼻子数落。
    “弟子知错了,楼师喝杯茶消消气。”崔含章好歹是再世为人,上辈子的阅历没全活到猪身上,瞬间抓住了点滴信息。
    凡事见一而知全貌,若不想管中窥豹,就得上下都得看,自上而下是家风族风国风,自下而上则会距离事实与真相越近,两者相加,如同一条脉络的两端,一旦都被厘清拎起来,任你伏线千里,也难逃法眼。
    但芸芸众生皆是红尘中打滚厮混,即便是有几分清醒之辈也都难得糊涂的麻醉自己,不管是修心修力,跳不出人世间的种种牵连,醉生梦死活的五味陈杂,到头来也还是黄土一抔。
    “这半年你给我老老实实养伤,《传习录》读透了再回太康。”
    恨之深,爱之切,老头子骂的越凶,关切之情愈深,崔含章则越是开心,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用在这对师生身上,再合适不过了,若是不静心修养痊愈,元气大伤根基动摇,此生修为便再难存进一分。
    “生死走一遭,才知道活着真好。”崔含章面色萧索,他喃喃自语。
    “明薇那孩子也是命苦,好歹你也陪她走过一段路了。”楼岳山站在窗前轻语。
    “这一战至少为老赵家赢得了二十年的发展时间,北胡栽了这么大跟头,十年弹压草原各部,十年休养生息。你们这帮孩子里,如今就以你走的最快,虽说是战场上真刀真枪拿命挣来的,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楼岳山将太康城内带来的消息与他一一分析,北胡兵圣竟然集中优势兵力与皇上赌命,结果还赌赢了,这不能不让崔含章大为吃惊。
    “北胡那边流传绣狐慕容嫣然还没死,虽然不知真假,但军中已有质疑声起,谁让你一路蹿升的这么快,这才多久,连级跳,就升到兵部司马,游骑军统领可是千万人盯着的位置,你和李青山都是新面孔啊。”
    楼岳山虽然嘴上不饶人,但脸上还是笑的如花一般,一脸褶子皱起来,满是沟壑坑洼。
    “根基不牢,又升迁太快,树大招风的确是麻烦,我这游骑军统领恐怕是被架在火上烤了,弟子想着索性上书为妻守丧一年,让他们折腾去吧。”崔含章倒是冷静,听闻了北伐战事的结局后,反倒是危机感涌上心头。
    “恐怕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啊,京城那几户豪门大户祖坟里,老祖宗的棺材板都快压不住了,现在都憋着一肚子火无处发,差不多要断子绝孙了,如今一个个给红眼鸡一样,瞅谁都不痛快。活该他们偷鸡不成蚀把米。”楼岳山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说正经的,北胡这次伤的够深,彻底是卯上了,一个黄土埋到脖子上的穆老头加上连自己孩子都残杀的北胡疯婆子,两人疯狂起来真是不计后果了,北胡迁都幽云城了,这可是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的魄力。”
    “圣上的大军班师了么?”崔含章听到这个消息倍感震撼,幽云城规模宏大,城池险峻,易守难攻,而且汉化的最为成熟,况且幽云十二州已经打造的渐成一体化,南北纵深辽阔,的确是比金帐王庭更适宜发展。
    “如此说来,北胡是要抛弃游牧迁徙的生产方式,准备与我朝长期耗上了。”
    “顺势而为吧,圣上一时半刻也还走不了。平康王的一把火烧了金帐王庭,还玩了一手绝户计,大小悉剔和几部铁帽子王难得意见一致,老婆孩子都成了俘虏,个个半夜号丧,索性也不回去了,睹物思人却物是人非,看着就膈应人。穆老头这拿捏人心的功夫,火候老到。”即便高明如楼岳山,也是对北胡兵圣掌控全局的能力颇为赞赏。
    “这盘棋下得好大,圣上与北胡兵圣如今算是重开一局唠,一个国力雄厚,一个民心凝聚,彻底摆开车马炮对峙,一个嘉桐关恐怕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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