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欲扬明》第一百一十三章禅师毒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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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曰本天文二十年——亦即大明嘉靖三十一年，早春三月的某日，一艘大船抵达了三河大津的一处渡口，一位老僧缓步下船。早早就等候在那里的三河田原城城主户田宣光赶紧迎了上去，躬身施礼，说道：“大师一路辛苦了。”
    和冈崎城松平氏一样，田园城户田氏也是三河国内的豪族之一，世代苦心经营，逐步扩张，占据了田原城、吉田城和周边的村落。到了户田宣光的父亲户田康光那一代，靠向天皇敬献贡品财物，得到了从四品弹正左卫门的官职，由地方豪强而升格成为一方领主。不过，象冈崎城松平氏和田园城户田氏这样的小领主，根本无力保全自己的领地，不得不投靠领有骏河、远江、三河三国的战国大名今川氏，仰人鼻息，苟全性命于乱世。户田宣光今日来到与田园城相距不远的大津，正是奉了今川氏派来的使者之命，前来迎接来自今川氏的贵客。
    来的那位老僧正是骏河今川氏的军师、亦是今川氏家主、当今的“天下人”今川义元的叔父雪斋禅师。多年侍奉佛祖的修行，使他养成了宽厚待人之风，见户田宣光向自己躬身行礼，忙客气地伸手搀扶着了他，说道：“有劳城主大人远迎，贫僧失礼了。不知贫僧及从人的住处安排好了没有？”
    户田宣光说道：“遵照大师的吩咐，已在潮见坂准备了临时的住处。不过，那里实在简陋得很，还是请大师移居我的小城吧。”
    “不必了。”雪斋禅师说道：“贫僧只是临时住一两个晚上，就不麻烦城主大人了。”
    与冈崎城松平氏一样，田园城户田氏在归顺骏河今川氏之后，也无时无刻不在担心会被今川氏夺去了城池和领地。自从接到骏河传来的命令，言说军师雪斋禅师要经由三河去往伊势，让他在潮见坂准备两百人的临时住所，户田宣光的心中就十分担忧，生怕这是今川氏假道伐虢，的阴谋诡计，引狼入室，象冈崎城松平氏那样被勒令交出城池。直至此刻听到雪斋禅师说自己不进城，这才放心下来，表面上装出一副十分遗憾的样子，说道：“那样的话，请允许我带人在这里护卫大师。”
    雪斋禅师客气地说：“贫僧带了两百名武士，有什么事情足以应付得过来，更不敢劳烦城主大人屈尊为贫僧守卫。”
    略微停顿了一下，雪斋禅师又恳切地说道：“尾张织田氏的织田信长已经迎娶美浓国公主浓姬为妻，他的后方很稳定，或许很快就要攻打三河。这不但是关系到今川氏盛衰的关键一战，更是关系到三河各位大名之家生死存亡的关键一战。你们户田氏和冈崎城松平氏昔日的恩怨，不如就此了结，戮力同心，共抗强敌吧！”
    原来，当年因为水野氏改换门庭，投靠了尾张织田氏，冈崎城主松平广忠被迫与原配水野氏於大解除了婚约，又在今川义元的撮合下，娶了同为三河豪族的田园城户田氏之女真喜姬，亦即户田宣光的妹妹。可是，松平广忠念念不忘前妻於大，自然不免冷落了新娶的田原夫人。户田宣光的弟弟五郎认为松平广忠这样对待自己的妹妹，是对田园城户田氏的侮辱，曾派出刺客潜入冈崎城刺杀松平广忠，却失手被擒，刚刚结为姻亲的冈崎城松平氏和田园城户田氏差点因此翻脸而爆发战争。过了一年之后，与田园城户田氏同族的吉田城城主户田金七郎不满骏河今川氏的横征暴敛，扬言要叛出今川氏，改投尾张织田氏。今川义元挥军攻打吉田城，冈崎城松平氏奉命做了先锋，战后分去了原属田园城户田氏所有的吉田城周边部分领地。而在松平广忠死后，田园夫人并没有按照惯例削发出家替他守节，而是被户田宣光接回到了田园城。今川氏派出大将朝比奈备中守接收冈崎城时，户田宣光也派出了几百人从东面逼近冈崎，威胁松平氏，并派人抢去了当年被松平氏占领的吉田城周边领地，算是报了当年的一箭之仇。由于这些恩怨纠葛，田园城户田氏和冈崎城松平氏之间如同水火，若非都归顺了今川氏，有今川义元居中调停和压制，两家只怕早就刀兵相见，斗个你死我活了。
    户田宣光心中大为不满，却又不敢公开顶撞在今川氏家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雪斋禅师，便沉着脸不作声。
    雪斋禅师微微一笑，说道：“看来城主大人还是忘不掉昔日的仇恨啊！也罢，这是你们两家的事，贫僧也不好随意置喙，更不能无端干涉，城主大人就当贫僧没有说过好了。贫僧此次前来，还有一件事要拜托城主大人。”
    户田宣光说：“大师有何吩咐？”
    “吩咐不敢。”雪斋禅师说道：“关口刑部少辅（注：官名）亲永大人去年丧偶，鳏居至今。他闻说令妹真喜姬贤良淑德，容貌出众，想要娶为续弦。却因令妹身份特殊，不好贸然派人前来求亲。贫僧临行之前，他托我问问城主大人，可否愿意与他结这门亲事。”
    户田宣光明白，雪斋禅师所言他的妹妹真喜姬“身份特殊”，指的是她曾与已经亡故的冈崎城主松平广忠有过一段姻缘，做为一位大名的遗孀，如果改嫁，无疑将是对冈崎城松平氏的羞辱。可是，一来他根本就没有让自己妹妹给仇敌松平广忠守节的打算，这才把妹妹接回到了田园城；二来关口亲永不但位居刑部少辅之要职，还是今川氏的同族，在今川氏家中算是位高权重的要员；这样的人物能看上自己寡居的妹妹，既是妹妹后半生的幸福，又能给田园城户田氏增加一大强援。因此，户田宣光喜出望外，赶紧说道：“承蒙关口刑部少辅亲永大人不嫌弃舍妹粗鄙，我还有什么不愿意的。”
    雪斋禅师点点头：“既然城主大人如此爽快，贫僧就代关口大人谢谢城主大人了。那么，贫僧今夜就修书给关口大人，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也请城主大人告知令妹一声，”
    户田宣光笑得嘴都合不拢了，连声说道：“多谢大师，多谢大师。”
    户田宣光走后，随同雪斋禅师出使的另一位家臣坂井修三低声说道：“大师，我记得关口大人似乎没有这么快就续弦的打算……”
    雪斋禅师淡淡地说：“亲永还不到四十岁，怎能没有续弦的打算？你和他私交不错，就由你给他写信，让他从速派人来田园城正式求亲，择日就迎娶宣光之妹真喜姬。”
    坂井修三脸上露出了为难之色，说道：“这个话，我可怎么跟关口大人说啊……”
    雪斋禅师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沉声说道：“你知道我为何要选择大津这条路，还要在潮见坂歇息？”
    坂井修三先是一愣，随即便立刻明白过来，说道：“大师是在怀疑田园城户田氏的忠诚？”
    “不错。”雪斋禅师说道：“八年前，冈崎城松平广忠应允把幼子松平竹千代送到骏府做人质，担心走陆路不安全，就选择了走海路，从三河西郡登船，到大津上岸，在潮见坂等候我们派人来接。这条路线，应该说是最为安全的。可是，就在这里，他却被尾张织田氏劫走了。事后我们得知，这是尾张织田氏当时的少主、如今的家主织田信长的计谋，他得到了刈谷城水野氏的暗中帮助。可是，大津至潮见坂一带是田园城户田氏的领地，他们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着实让人疑心啊！”
    坂井修三试探着分析道：“我们让松平广忠把六岁的幼子送到骏府做人质，他的心里一定很痛苦，也绝对不会甘愿如此。如果田园城户田氏和冈崎城松平氏两家关系密切的话，倒有可能假托尾张织田氏的名义，劫持松平竹千代悄悄送回冈崎。可是，他们两家素来不和，户田宣光绝不会冒着激怒我们今川氏的风险去帮松平氏。那么，户田氏一定是有意放任尾张织田氏的人通过自己的领地，把冈崎城松平氏少主劫走，以此打击松平广忠……”
    雪斋禅师微微颌首，说道：“有这个可能。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就说明田园城户田氏一直首鼠两端，表面上归顺我们，却在暗中勾结尾张织田氏，就很令人担心了。可是，他们一直比较听话，没有理由要他们交出人质。我让亲永向户田氏求亲，把真喜姬娶到骏府，就等于是田园城户田氏交出的人质。要知道，无论户田宣光还是他的弟弟户田五郎，都十分珍爱那个妹妹，否则当年户田五郎也不会派出刺客潜入冈崎刺杀松平广忠。有真喜姬在我们的手上，田园城户田氏就不会在我们讨伐尾张织田氏的时候，玩什么阴谋诡计了。”
    坂井修三恍然大悟，由衷地说：“大师睿智无比，真是我们今川家中至宝啊……”
    雪斋禅师淡淡地说：“贫僧不过是为今川家尽一份心力而已，谈不上什么至宝。时候不早了，你赶快给亲永写信吧！”